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釁寶刀

  在古典文學作品當中,《水滸》絕不以詩意著稱,拿《水滸》里的話來說詩,只有錢鍾書先生這種“通人”才做得到。

  《宋詩選注》(錢鍾書著,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9月第一版,2000年11月重?。┻x了陸游《雪中忽起從戎之興戲作》,對“獸奔鳥散何勞逐,直斬單于釁寶刀”一句中的“釁”字,錢先生作了個注:“《水滸傳》第三十回:‘刀卻是好,到我手里,不曾發市……先把這道童祭刀’這幾句話可借作‘釁’字的解釋?!?/p>

  拿道童祭了刀的是行者武松,他那時剛有了這個名號。在醉打蔣門神、大鬧飛云浦、血洗鴛鴦樓之后,他被孫二娘打扮成頭陀行者,還得了那兩口“雪花鑌鐵打成”“如常半夜里鳴嘯”“爛銀也似”的戒刀。這刀在他手里首次使用,便是在蜈蚣嶺上,殺了霸占良家婦女的飛天蜈蚣王道人和他手下的道童。錢先生或許另有所本,依我手邊中華書局2005年版《水滸傳》,此事是在第三十一回而非三十回,引文亦有小異,“先把這道童祭刀”一句里“道童”之前還有一個“鳥”字。也許是錢先生覺得不雅,故而將這道童之“鳥”輕輕抹了去。此事對于武松,差不多是最后的戲份兒了,不久他便上了二龍山,投魯智深、楊志入伙,后來又上了梁山,在一百單八將之中充任步軍頭領,再沒有什么重頭戲而“泯于眾人”了。倒是那兩口戒刀,從此成了他的獨門兵器。

  常言“逼上梁山”,是說本身不敢也不想上梁山,為世道、官府、惡人所逼,不得已上了梁山,這在眾好漢里并不占多數。他們有的是做了事、闖了禍而“避”上梁山的,譬如晁蓋、吳用、阮氏三雄諸人;有的是因向往山上“論秤分金銀、成匹穿綢緞、大塊吃肉、大碗喝酒”的生活而一心想“奔”上梁山的,譬如李逵等;有的是被宋江當做人才,想方設法斷其后路而“迫”上梁山的,譬如美髯公朱仝、霹靂火秦明、金槍手徐寧等。真正符合經典意義“逼上梁山”的,三十六員天罡星之中除了豹子頭林沖,恐怕就是青面獸楊志了。若論倒霉,林沖第一,楊志第二,大概不會有很大的爭議。而這二位上梁山,又都直接與寶刀有關。

  楊志的寶刀乃是祖傳。他本是“三代將門之后,五侯楊令公之孫”,作為殿司制使官押運花石綱,在黃河里翻了船,無法進京復命而四處逃難。后來遇赦,收拾了一擔錢物,想要進京“買上告下”,以求官復原職。路過梁山泊時,遇到下山尋找“投名狀”的林沖,二人大戰了一場,王倫想留他在山上,被他拒絕。他進京后上下打點,將財物都用盡了,卻還是被高俅趕了出來。萬般無奈之下,只得決定賣掉祖傳寶刀籌措盤纏,偏偏又遇到了破落戶潑皮沒毛大蟲牛二。那牛二幾次三番撒潑耍賴,硬是要搶他的寶刀,楊志一時性起,殺死了牛二。雖說自己因此被發配大名府充軍,那口寶刀也被“沒官入庫”,可畢竟是“釁”了的。

  楊志賣刀賣出了禍事,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的悲劇卻恰恰始于買刀。高衙內垂涎林娘子美貌,指使與林沖“自幼相交”的虞侯陸謙拉林沖出去吃酒,再派人將林娘子騙到陸謙家中,欲行不軌,幸得林沖及時趕來救下了。那高衙內未能得手,生起了賈瑞一樣的齷齪單思病來,高俅著急,問計于陸謙、富安。陸謙獻計,命人手捧寶刀,當街叫賣,故意吸引林沖的注意。等林沖買了那刀,又派人聲稱太尉“均旨”,讓林沖帶刀前去比看,誘騙他來至白虎節堂之前,成了“手執利刃,故入節堂”,想要行刺高太尉。幸得開封府當案孔目孫定“鯁直好善”,知道林沖冤枉,盡力從中維護,定了個“腰懸利刃,誤入節堂”,判“脊杖二十,刺配遠惡軍州”。至于那口作為道具的寶刀,自然是“封了去”物歸原主了。

  

  關良《水滸人物》

  凡人讀書至此,無不拍案頓足、扼腕擊掌,恨不得立時三刻捉了那高俅父子、陸謙、富安,讓林沖拿去釁刀。這種心情,施耐庵先生知道,李少春先生也知道:施先生在“林教頭風雪山神廟,陸虞侯火燒草料場”那一回里,讓林沖手持一把“解腕尖刀”,“把陸謙上身衣服扯開,把尖刀往心窩里只一剜,七竅迸出血來,將心肝提在手里”,“釁”了個痛快;李先生在京劇《野豬林》中《大雪飄》一段里,也把那個“釁”字一唱三嘆,“空懷雪刃未鋤奸”“問蒼天何日里重揮三尺劍,誅盡奸賊廟堂寬”“賊頭祭龍泉”……

  正如“幸福的家庭都是相同的,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”,好人只是好人而已,壞人卻各有各的壞處?!端疂G》里的壞人正是類型分明。一種壞是“奸”,是朝廷廟堂之壞,是瞞上欺下的壞,弄權敗政的壞,譬如“四大奸”高俅、楊戩、蔡京、童貫;一種壞是“賊”,是官場僚吏之壞,是處心積慮的壞,有條不紊的壞,是以壞為終極目的和一貫手段的壞,是躲在暗處的蔫兒壞,虞侯陸謙、通判黃文炳便是典型;一種壞是“惡”,是土豪劣紳之壞,是為富不仁的壞,仗勢欺人的壞,譬如陷害解珍、解寶的毛太公,以及強占柴進叔叔宅院的殷天錫;一種壞是“霸”,是市井江湖之壞,是欺軟怕硬的壞,巧取豪奪的壞,譬如搶占快活林酒店的蔣門神、強騙了金翠蓮的鎮關西?!端疂G》是一部“怒書”,壞人大多受到了懲罰,魯提轄拳打鎮關西、武都頭醉打蔣門神、林教頭手刃陸虞侯、黑旋風打死殷天錫,都是絕妙好文,足可下酒,讀罷一段,浮一大白,不亦快哉!

  最后還有一種壞是“刁”,又可分為“武刁”與“文刁”,前者是刁野不與你講理,后者是刁蠻偏與你講理,不幸的是這兩種刁都讓楊志遇到了,頭一個是搶奪他寶刀的破落戶牛二,后一個是與他一起押送生辰綱的奶公老都管?!端疂G》里這兩處也都是大塊文章、一團錦繡,僅錄一節:

 ?。钪狙核蜕骄V,知道路上強人出沒,故催逼眾軍漢不顧天熱盡快趕路,與同行的老都管發生爭執。)老都管喝到:“……我在東京太師府里做奶公時,門下軍官見了無千無萬,都向著我喏喏連聲。不是我口淺,量你是個遭死的軍人,相公可憐,抬舉你做個提轄,比的草芥子大小的官職,直得恁地逞能……”楊志道:“都管,你須是城市里人,生長在相府里,哪里知道途路上千難萬難?!崩隙脊艿溃骸八拇?、兩廣也曾去來,不曾見你這般賣弄?!睏钪镜溃骸叭缃耥毑槐忍綍r節?!崩隙脊艿溃骸澳阏f這話該剜口割舌,今日天下怎地不太平?”

  這老都管一輩子吃軟飯、做奴才,見識短淺、本領全無,卻偏偏練就一副強詞奪理好鋼口,幾句話必是說得楊志啞口無言,臉上的那塊青大概已經憋成了紫。隨后便不聽楊志警告買吃了那桶蒙汗藥酒,又將丟失生辰綱的責任一股腦甩鍋給了楊志。不講理的牛二被楊志一刀殺了,這心刁、口刁的老都管呢?依我看來,牛二那廝暴打一頓不殺也罷,這老都管倒正是釁寶刀的好材料!

  楊絳先生所說錢先生的“癡氣”,我看說不定就包括骨子里那一點豪俠之氣。據楊先生在《記錢鍾書與〈圍城〉》一文里說,錢先生自幼熟讀《水滸》《三國》《西游》《說唐》諸書,他們在牛津時,他講起哪條好漢使哪種兵器、重多少斤,歷歷如數家珍。又說他小時候與堂弟鐘韓一起,抓住了裁縫的女兒寶寶,把她按在大廳隔扇上,用削鉛筆小刀作勢刺她,嚇得那女孩大哭大叫,兄弟二人覺得這番勝利當立碑紀念,就在隔扇上刻了“刺寶寶處”四個字。楊先生說這是頑童“知慕少艾”的表現。在我看來,這更多可能是那豪俠之氣的濫觴——等到他注宋詩時,看到“直斬單于釁寶刀”一句,忍不住又說起武行者祭刀的事,其實錢先生豈能不知,那個“釁”字完全可以作個更學術也更簡短的注:《說文》,釁,血祭也。

責任編輯:李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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