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嬉笑怒罵 嘆古諷今
從歸莊《萬古愁》談明末清初文人鼓詞創作

  明末清初易代之際,有一批漢族知識分子嬉笑怒罵,作狂人語,董橋在《“只有敬亭,依然此柳”》中概括為:“明知不可自絕生路,依然傲骨嶙峋,不甘同流合污,拒絕抹殺本性去奉承新主子,結果落得蕩漾河心,兩岸渺茫,甚或行于廢園荒島之中,顧影自憐,孤芳自賞。”歸莊就是其中的代表。歸莊,又名祚明,字玄恭,生于明萬歷四十一年(1613年),卒于清康熙十二年(1673年),江蘇昆山人,是明代著名散文家歸有光曾孫,以詩、書、畫三絕而著稱。歸莊與顧炎武同鄉且交好,有“歸奇顧怪”之稱。歸莊出生時家道已中落,1645年清軍南下,揚州城破,歸莊的兄長歸昭跟隨史可法一起壯烈殉國,歸莊的叔叔也在長興遇害。清軍又進攻昆山,昆山縣丞閻茂才降清并下令剃發,歸莊鼓動昆山民眾殺了閻茂才,但最終昆山還是城破并被清軍屠城。僅數年,歸氏一門三代八人皆亡于戰亂,歸莊為避禍削發為僧,號普明頭陀。歸莊后半生以賣書畫為生,晚年寄食僧舍,極為清苦。

  

  歸莊作品

  《萬古愁》與《擊筑余音》

  《萬古愁》,歸莊作。他從盤古開天地講起,一直寫到清兵南下,明朝滅亡。魏禧與歸莊曾在康熙十一年會面,他在為歸莊賀壽的《歸元公(玄恭)六十序》中曾評論:“吾年未三十時,聞歸震川先生有曾孫莊,抱高節,負才使氣,善罵人。既有傳長歌至山中者,凡三千余言,上溯鴻蒙,下及季世,驅使神仙鬼怪之物,呵帝王,笞卿相,踐籍古之文人,恣睢佯狂,若屈平、李白沉冤醉憤無聊之語。客曰:‘此歸玄恭莊所作。’予驚怖其人,疑不可近。”魏禧所說的“三千余言之長歌”就是《萬古愁》。

  

  《歸莊集》書影

  此外,清代全祖望在《題歸恒軒萬古愁曲子》里說:“世傳《萬古愁》曲子,瑰壤恣肆,于古之圣賢君相,無不詆訶,而獨痛哭流涕于桑海之際,蓋《離騷》《天問》一種手筆,但不能定其為何人所作。近人或以為謔翁,或以為道隱,或以為石霞,皆鮮證據。惟魏勺庭征君及其事于《恒軒壽序》,予始取而跋之。” 全祖望認為,《萬古愁》為歸莊所作,他說的《恒軒壽序》,就是魏禧所寫的《歸元公六十序》。

  與《萬古愁》一起收入《歸莊集》卷二《曲》中的還有《擊筑余音》,根據趙經達在《歸玄恭先生年譜》里的考證:“先生著書之可考者……《萬古愁》,原名《擊筑余音》,頗有忌諱語,清世祖聞其名而求之,因刪改進呈,世祖大加嘆賞,命樂工奏以侑食。”從這里可以看出,歸莊最初所作鼓詞應為《擊筑余音》,因被順治賞識,進呈時有所刪改,改后的版本即為《萬古愁》。

  對比《擊筑余音》與《萬古愁》不難發現,《擊筑余音》明顯長于《萬古愁》;《擊筑余音》里每段首皆注有調名,比如“起詩”“結詩”“入拍”“放拍”“合拍”“前調換拍”“前調”“重調”“凱聲奏”“鈞天奏”“龍吟尾”“蛟龍泣”“曼聲引”等,而《萬古愁》卻沒有;《擊筑余音》從內容上也更“不合時宜”,比如在“起詩”處——“譜得新詞嘆古今,悲歌擊筑動哀音。莫嫌變徵聲嗚咽,要識孤臣一片心!” 以“孤臣”心態懷念前朝的詞句,在清初那樣的時代還是犯忌諱的。

  “嘆古”與“傷今”

  《萬古愁》從內容來看,分為“嘆古”與“傷今”兩部分。“嘆古”,是歸莊把古代圣賢“諷刺挖苦”一遍;“傷今”,則主要表達了他對明王朝的緬懷之意。

  歸莊在貶損了歷代君主后開始歌頌明朝:“唯我那大明太祖定鼎金陵早,收貔虎,禮賢豪,南征北討,霧卷云消。將那個不見的山前山后洗剔的風清月皎,將那個極天險的龍盤虎踞莊足做東京西鎬。正是那南沖瘴海標銅柱,北碎冰崖試寶刀。更喜得十七葉圣神孫子,一個個垂裳問道,食旺衣宵。”

  

  歸莊書法

  他接著感嘆明亡時的情景:“痛痛痛!痛的是十七載圣明天子橫尸在長安道。痛痛痛!痛的是詠關雎頌徽音的圣母拋首在宮門沒一個老宮娥私悲悼。痛痛痛!痛的是掌上珍的小公主一劍向昭陽倒。痛痛痛!痛的是有圣德的東宮砍做肉蝦蟆。痛痛痛!痛的是無罪過的二王竟填了長城窯。痛痛痛!痛的是奉寶冊的長信宮只身兒陷在賊營杳。”

  對于同時代的貳臣降將,歸莊無情唾罵:“恨的是左班官平日里受皇恩,沾封誥,烏紗罩首,金帶圍腰,今日里向賊庭稽顙得早。那如鬼如蜮的文人,狗茍蠅營,還懷著幾句勸進表。那不爭氣的蠢公侯,如羊如豬,盡斬首在城東坳。那嬌滴滴的處子,白日里恣淫嬲;俊翩翩的縉紳們,牽去做供奉龍陽料。更可恨九衢萬姓悲無主,三殿千官慶早朝,便萬斬也難饒。”

  其實,在明朝未亡之時歸莊還寫過一些諷刺時局的詩文,但明亡后他一改嘲諷的口吻,對舊主歌功頌德,無限緬懷。歸莊在明清易代之際的這種矛盾與悖拗,是中國士人處在新朝與舊主交替的特殊時期使然。

  而歸莊所面臨的矛盾與悖拗不止于此。全祖望在《題歸恒軒萬古愁曲子》里曾說到順治對《萬古愁》的欣賞,他認為:“古之遺民野老,記甲子,哭庚申,大都潛伏于殘山剩水之間,未有得播于朝之鐘呂者,是又一異事也。”“異”在何處?全祖望沒有回答。而這與恩格斯總結的另一種文化悖論相關——“野蠻的征服者總是被那些他們所征服的民族的較高文明所征服”。入關之前的清人,其文明程度顯然低于明朝。六歲登基、入關后一直接受漢文化熏陶的順治,就經歷了這樣一個過程。

  歸莊的《萬古愁》,屬于傳統文人的游戲之作,它顛覆了傳統文人恪守的雅俗畛域。但它卻成為中國說唱藝術在明清社會轉型時期的重要作品,對于推動說唱藝術的發展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。與歸莊同時代的賈鳧西,創作了著名的《木皮散客鼓詞》,也成為文人鼓詞的杰出代表。

  魯迅曾關注說唱藝術。1925年他在看到《明賢遺歌》后,給作者劉策奇寫信,與其討論歸莊《萬古愁》的版本問題。次年他特意買了《校正萬古愁》一書,他寫道:“近長沙葉氏刻《木皮道人鼓詞》,昆山趙氏刻《萬古愁曲》,上海書賈又據以石印作小本,遂頗流行。二書作者生明末,見世事無可為,乃強置己身于世外,作旁觀放達語,其心曲與此宋末之作正同。”魯迅所揭示的正是那個特殊時代傳統文人的心態。

責任編輯:李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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